我们为什么“抛弃”了父母

之前看过一篇文章,大意是说,我们这一代人也许会是抛弃父母的第一代。下面的评论分为两伙儿,一拨是传教士,看完题目瞬间怒发冲冠掀了桌子说放屁,百善孝为先,不孝敬父母的人不配有下一代,应该死全家。另外一拨是时代弄潮儿,托着下巴深思熟虑,咳嗽一声,说这事儿吧,我觉得,也有可能。

2013年下半年,我在北京朝阳贷款买了套70多平的房子,只是因为父母要求,他们的观念是:住在一个城市,租多贵的房子都算漂着,随时随地就准备背包走人的,只有买个房子,住下来,才算是活在这个城市。我说那买吧,我卖掉了一套家乡的房子,问家里亲戚借了点钱,加上贷款,总算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帝都买了套二手房。

这笔计划外的开销让我得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房本,代价是我背上了每个月几千的房贷,养成了每月只给自己留两三千,剩下的钱全都交给父母的好习惯。拿到房本的第一时间,我不知道是喜是忧,而我父母宣布他们决定装修,说我工作忙,没时间,就做了个决定,我妈从原来的单位内退,我爸也特地请了三个月的假,两人一起来北京替我装修这套房。

房子装修完了,质量没得说,只是整个路子都是按标准的中年人审美完成的。还没来得及适应,我妈一拍脑袋又做了个决定:不回哈尔滨了,索性搬到北京跟我一起住在这间房子里,我爸继续在家乡工作,因为他恰好常年出差在北京和哈尔滨之间,所以也能经常直接过来看我们。我说妈你不用这样,你还是踏踏实实地在老家,毕竟你父母都在,年纪大了,你的兄弟姐妹也都在,那边环境也是你熟悉的,你要是想我你一年来这边看我一两次,住个十天半个月,一两个月……哪怕三五个月……都成。她说不,我反正为了给你装修房子也退休了,我就住你这儿。

房子有两个卧室,我跟我妈各一间。我是个习惯每天晚上一点半之后睡觉,每天上午十一点才睁开一只眼的人。我妈搬来的第一天,半夜十二点,我照例开着电视玩儿手机,我妈一直就坐在我的对面,我说这么晚了,你别一直看着我啊,多瘆得慌,你先睡呗,她说你不睡,我就睡不着啊。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我妈叫起来,吃一顿她做的早点,看着困成狗的我,她显得十分不高兴,一个劲儿地跟我说:哎呀,你天天这个作息,都不吃早点,我来之前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你来之前我自己在北京待了四五年了也没死,这不活得好好的吗?我妈说不是,你看你每天不按时吃早饭,中午吃饭不准时,晚上动不动就麻辣烫或者叫外卖,这不健康。我说我不想长命百岁,也不想非得多健康,差不多就行,你就别操这份儿心了。

刚来那几天,我妈有时候跟我抱怨,她说北京的房子怎么就这么贵啊,怎么就能动不动五六万一平啊,金子啊?我说寸土寸金,买的人多了,价钱自然也就贵了。开始咱要是不买这个房,我还合计着攒钱带你们移民去呢。我妈愣了一下,说移民是啥?是在国外买房,还是加入外国国籍?我说都是。我妈突然就生气了,她说你一个中国人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你怎么能做这种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儿来?你怎么就忍心扔下你的祖国把一大把钱扔给别的国家还说再也不回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被彻底惊呆了,我从来没觉得移民是一种大逆不道有伤风雅的事儿,我只是想去个没有雾霾的城市,只是想去个不用跑着生活的地方,有时间去晒晒太阳,去亲手做一碗汤,我以为我父母也会喜欢这种生活,没想到,这也成了忤逆的行为代表。

之后几天的晚上,我照例约朋友出去吃饭唱歌打麻将,晚上十点,我妈在微信上叫我:你怎么还没下班?我回了一句:下班了,在外面玩儿呢。大概十一点不到,又收到我妈的微信,说:你回来吧,外面有啥好玩儿的。我没理她,没几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打来了,跟我说你现在必须马上回家。我说你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儿?她说我没事儿,你就是必须马上回家,女孩子不能在外面待过十二点。

我就急了,我说什么叫女孩子不能在外面待过十二点,我他妈是灰姑娘吗,一过十二点就不成,再有我这个岁数了出去玩儿深浅我自己能知道,你何必管那么多呢?我妈也急了,说我既然在你这边我看见了我就不能不管,我这都是为你好。我说你可以管我,但你想想我多大年纪了,我他妈19的时候你想怎么管我就怎么管我,我现在29了,你还有什么好管的。你想想你29的时候我都他妈上小学了,我姥姥还每天给你打电话让你十二点之前回家吗?

我妈也急了,她说你在外面喝酒你在外面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呢?我说我喝酒能死吗?我要是跟男的睡能死吗?不然我在外面还能有什么事儿,你困你就睡我碍着你了么?

我这人有点儿天蝎座典型的嘴黑心软,接完我妈那个电话我找了个借口,就打车回家了。一进门儿,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哭呢,我就愣了,我说你怎么着了,她哭了半天才开口回我,说你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我太伤心了……

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在一刹那产生了想扔下父母一个人搬出去住的想法。我说你别哭了,你得明白一点,我白天拼死拼活的上班,下班出去玩玩也挺正常。我妈突然抬头,说我也能陪你一起玩儿啊,我说逗我玩儿呢吧,咱俩能玩到一起去吗?我妈又说,你想没想过,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每天只能自己出去到处转转……我说妈,事儿是这样,你不能跟我说这些事都是我导致的,不是我要求你来陪我一起住的,也不是我要求你搬来北京的。我说难听点儿,你要是觉得没劲,或者寂寞,你就回家呗。

事儿发生的第二天下午,我爸刚好到北京,他跟我谈了一次,他说你不能跟你妈那么说话,她是为你好。我说爸,我妈有多粘人你应该比我清楚,我现在没要求别的,就是想让她别管我那么多,我自己能活。我爸说,你妈是希望能伺候你每天吃点好的,每天作息规律一些。我说爸我从来不敢拿我妈当老妈子,能让她每天伺候我,我洗衣服用洗衣机天热了开空调,我能用我妈伺候些什么呢?我爸说,你妈就是希望你结婚生孩子,她趁着年轻,还能帮你带带孩子。我就乐了,我说爸啊,你想想,我现在每天十二点之前就得回家,要不我妈第一时间把电话打过来,我连出去住一夜的机会都没有,我他妈跟谁谈恋爱啊,我不谈恋爱怎么结婚,不结婚拿啥生孩子啊?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跟你妈也谈谈。

我自始至终没张开口说出让我妈搬走,回老家继续住去,不是没想说,而是没勇气说。

我非常爱我的父母,非常爱,我的邮箱密码我的微信密码统统是我爸妈的生日和姓氏,我愿意逛街的时候给他们买我能买得起的最贵的衣服,我愿意出差在任何一个城市带些他们也许会喜欢的吃食回来尝尝,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确实不愿意在这个年龄被他们以这样一个方式来管束,好像我像是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弱智,急急地只能嗷嗷待哺。

一个已婚闺蜜跟我说,她不愿意跟公婆住在一起,她说住在一起势必有各种矛盾,舌头没有不碰牙的。有事儿,跟老公一起去婆婆家,老人想孩子,带着孩子一起去看老人,别等老人来家里头。说到这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婆媳矛盾都是扯,说白了,就是两代人之间的矛盾。

我们这一代人跟父母一代人其实是不同的。我们算是富起来之后的第一代人,略微有点收入,也拿到了本科甚至更高的学历,出过国,也见过一些新鲜玩意儿。而我们的父母呢,他们读书不多,标准的工人农民出身,年轻的时候为了给家里赚点钱拼了命,经历了下岗再就业和改革开放,关于那些新鲜玩意儿,我们的父母似乎没有看到,或者只是粗略懂点儿,也没太懂。当他们刚开始有点闲心去细细端详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们才惊悚地发现,世界已经不是他们的了,甚至快到没有人等一等他们。

于是他们开始不服,他们开始想自己还可以,他们于是开始把自己年轻时候没做到的都要求孩子做到。送孩子出国,要让孩子考硕士考博士,要求自己的孩子生活在大城市。他们不服老,觉得还是能掌控一些事,他们还应该是这个社会的主心骨。

他们一定要笨拙地学用微信,你随时随地都能收到他们在微信上发给你的类似于“做到这十点,人生大有不同”“成功人士必读”这类的鸡血文章,他们需要在广场舞中证明自己青春永驻,他们希望自己能文武双全地照顾好自己的子女和孙辈。即便他们不懂这个世界,即便这个世界的变化快到八零后都已经彻底老去,他们依然希望,能在五六十岁的年龄里,活得像个年轻人。

北京卫视某某频道有个节目叫第三调解室,大致是个解决家庭纠纷的栏目,一家人坐在一起,把不痛快的事儿都摆在桌面上,主持人、嘉宾和律师都在场,索性一起讲清楚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这节目整个都变成了解决房产纠纷,A家有俩儿子一个闺女,父亲之前留过遗嘱,说两套旧房子如何分配,等到老人驾鹤西去,家里的矛盾第一时间爆发,大儿子说妈的凭什么分配给我妹妹那么多,我是长子我应该占多少多少,二儿子也一拍桌子说滚鸡巴蛋我爹妈一开始一直住我们家,吃喝拉撒都是我出的我应该拿大头儿,闺女这时候也不干了,说咱爸住院的钱都是我拿的老人遗嘱上说我就应该拿最多……三个人打得鸡飞狗跳,完全没顾及一边哭成傻逼的老母亲,好像是一个局外人。

别人问我,你现在想做点儿什么,想买车吗?想去留点钱出国吗?我说都不想,我现在只想攒钱在远点儿的地方租个房子搬过去,重新过上晚上饿了来个泡面,有时候开着电视睡着了的日子。我不抱怨我的父母对我严加管束,这也许是他们表达爱与关心的最好证明,只是我生怕我们时常爆发的争执,会彻底摧毁亲情里本该有的风平浪静。

我妈说,也许老了的时候她和我爸会选择去敬老院,理由是有伴儿,还能让子女省心。我听了突然有点儿想哭,我总是觉得我不算是个没尽到孝道的女儿,我只是不喜欢被束缚,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管束。如果仅以“顺则为孝”作为评判标准的话,那我确实没做到。我不希望他们去敬老院,在惦念和寂寞中度过一生,可是我作为女儿,我们没有最好的办法沟通,这到底是谁的罪责?

我们不想抛弃父母,我们不曾抛弃父母,我们只是想用一个自由的方式来爱父母,我们只是想让他们每一个要求都落到实处。每日厮守是最有气无力的爱,我们会陪伴他们,不仅仅用时间,也是用给彼此更多的空间的方式。也许我不曾二十四小时出现在他们身边,我只能保证,我的心二十四小时都在他们身上。

 

暖小团,作家、媒体人。已在「一个」发表《致未来丈夫/前任男友的信》、《北京,北京》等文。@暖小团

ifyouth.com 倘若年轻 (本文摘自 ONE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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